编者按:在众多身份之外,三十而立的林希妤从4月刊开始正式成为《高尔夫大师》专栏作者。
文/林希妤
2025年初,婚礼后不久,我意外地发现了宝宝的到来。
两周后即将开始的比赛计划,没有隆重的宣告,也没有戏剧性的挣扎,只是从这一刻开始,我不再飞往下一站赛场。
十月,孩子出生。
时间被切割成一个一个小方块。喂奶、拍嗝、哄睡、再醒。白天和夜晚的边界变得模糊。忙碌是真实的,疲惫是真实的,不适应也是真实的。曾经以成绩、排名、练习和比赛为中心的人生,忽然开始围绕着一个小小的生命旋转。
我开始怀疑,那个“高尔夫球员林希妤”是不是正在慢慢消失。
可正是在这个阶段,我第一次有足够安静的时间,回头看自己的二十年。
十四岁参加亚运会。
十五岁考上美国公开赛后转职业。
十六岁在女子中巡赢得首胜。
十七岁拿到LPGA资格。
二十岁站上奥运赛场。
后来又经历东京与巴黎奥运并在巴黎拿到铜牌。
这些经历都可以在搜索引擎里找到。但在我心里,真正重要的时刻,并不总发生在颁奖台。
十五岁转职业后的冬天,国家队的队友飞往西班牙考欧巡,我未获得豁免而留在国内。临走前,教练问我,要不要趁休赛期改掉强势握杆。
对一个球员来说,改握杆几乎等于推翻自己。
那两个月,是我打球以来最痛苦的日子。
一个已经打了七八年球、考上过美国公开赛的人,每天在练习场打相克。所有的杆都短三十码,还是二十五码的大右曲。每天都在怀疑自己还能不能打球。连父母都忍不住问我,是不是真的要继续改下去。
我没有什么深思熟虑的理由,只是觉得既然开始了,就不能半途而废。既然原来的不够好,就试着做到更好。
两个月后,握杆改好了。
十六岁,我迎来首胜、第二胜,中巡奖金王,通过欧巡考试。
那一刻我才明白,真正决定走多远的,从来不是天赋,而是愿不愿意在看不见的地方推翻自己。
2017年,是我职业生涯的最低点。
连续十三场比赛只晋级一场,失去LPGA卡,考试失败。世界排名从六十跌到两百多。而这一切,都发生在里约奥运之后——当外界以为我会继续向上的时候。
那一年,我太急着证明自己已经长大。
炒掉随行经纪人,一个人飞行、订酒店、租车、处理房子。订错酒店、误机、停车场撞车、拉伤腰,奥兰多的房子因欠费在夏天停电。生活的混乱叠加比赛的低迷,让我第一次真正感到孤独。
打不好,只能等父母醒来打电话哭诉。连晚餐都找不到可以一起吃饭的人。
那一跤教会我一件事——
在这个世界里,只靠自己是不够的。
我开始重新建立团队。挥杆教练、推杆教练、心理老师、理疗师,真正把球童当成并肩作战的伙伴。学会让大家沟通讨论,也学会为自己的目标负责。接受新的技术,加入力量训练,把生活变简单,把精力留给比赛。
后来,我拥有了稳定而长久的团队。
两任球童分别陪伴了五年、四年,教练和理疗师走过两届奥运。那些关系,不只是合作,更是像父亲像兄弟的信任。
2020年,疫情让比赛停摆。
一封封邮件写着“取消”。我独自留在美国。国家队召回运动员,父母希望我回国。我选择留下。那五个月,是我职业生涯最长的无赛期。
焦虑、恐惧、怀疑同时出现。我第一次认真想,如果有一天不能打球,我还能做什么。
痛苦了一段时间,也极致孤独了一段时间后,我开始振作,既然我只会打球,那就更努力地把球打好吧!
我更耐心地打磨技术,练120码以内的精准度,在家体能训练,自己做饭,让生活保持秩序。
比赛恢复后,我迎来职业生涯最成功的四个赛季。
那段停摆,并没有带走我,反而让我有机会想清楚自己要什么。
回望这些年,我最骄傲的从来不只是球场上的高光时刻,而是每一次咬牙忍耐痛苦,仍然选择继续往前。
经常有人问我:为什么喜欢高尔夫?高尔夫到底给了你什么?
高尔夫给我的,不只是名誉和收入。它让我走向世界,也让我学会一件事——所有当下看似难以承受的阶段,终究都会成为过去。而你回顾往昔的时候,甚至会笑出声:当初怎么能如此纠结?但人生的每一步都自有原因,挫折、失败、委屈叠加在一起,把你推到今天的位置,差一点儿都不行。
30岁,我成了家,也成了妈妈。但我没有退役,只是那个把全部时间交给比赛的全职球员阶段,按下了退出键。
我成为妻子,成为母亲。身份变多了,时间被分割了,节奏改变了。但那些在练习场上学会的耐心、在低谷里学会的坚持、在孤独中学会的自省,并没有离开。
我坚信,未来某一天,我会重新站上赛场。带着新的身份,即使心态不再,但每次都会以同样的初心认真对待这项我热爱一生的运动。暂停,从来不是结束。
它只是人生给我的另一个Tee time。
(图/球员提供)